failed: 阿城的城

作者: 人文专栏  发布:2019-02-09

  统万城,凉州城,楼兰城……多么响亮而又古风十足的名字,统万城是最后一个匈奴王所建的城,凉州城是古代北方佛教中心,楼兰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这几座“名城”都在西北,甚至是西北的西北,但我真想有朝一日去看一看,真想让西域的黄沙抽打着我的脸,去感受一下那苍凉的美,那悠远的历史。

  然而我突然想到家乡的几座“城”,她们离我是那样的近,我却没有光顾过或仅仅是走马观花,会宁府离我居住的小区不过千米,那可是大金国第一都啊!

  会宁州在阿什河右岸距我仅5000米,那是辽金时期东北的几座大城之一,再去东南也就百里远,那里有一座更古老的山城——1800年前勿吉人生活的地方。于是,我怀着强烈的兴致邀上朋友去这几座“城”逛逛。

  在中国北方先后兴起的少数民族,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纥(回鹘)、契丹、党项,等等,最终绝大多数都同汉族融为一体,这就是一次次民族大撞击、大演变、大重组的结果。就这样,汉族已成为多民族的集合体。然而事实也许是这些众多的民族原本就是同祖同宗,发展到一定阶段分化为多个部落、民族,最后又融合成为一个整体。

  会宁府城墙周长11公里,我们计划用3个小时走完全程,而女真人找到这里建都城却用了几千年的时间。

  金上京会宁府之所以不容小觑,不仅仅因为她是大金国第一都,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她是肃慎—女真—满洲族系最重要的一座里程碑,至此,这个民族开始腾飞,有足够的力量去问鼎中原,并且在短短的38年后一步就迈向燕京(今北京)。而在此之前,这个族系始终避居于黑龙江中下游,默默无闻几千年。诚然,7世纪末叶,粟末靺鞨人在东牟山(今吉林省敦化县境内)建立震国(后称渤海,文王时期迁都上京龙泉府),后期中兴,一度称之为“海东盛国”,但那只是地方政权,8世纪初被契丹所灭。

  我们走在会宁府的残垣上,刚才还是响晴的天,突然却下起了雨,这可不像东北5月的天气,怎奈我们离车已远,只好硬挺着,感受着大金国的风雨历程。国兴则城兴,国衰则城衰。金上京会宁府始建至今——是国人最喜欢的数字——888年,天会二年(1125年),金太宗嗣位第二年,许亢宗代表北宋政府前来祝贺,看到宏大的建筑场面,正干得热火朝天,“日役数千人兴筑,已架屋数千百间”。这一年天祚帝被捉,辽国彻底灭亡,正是金国如日中天的时候,2年后,北宋灭亡。

  在这片土地上,完颜希尹和完颜亶首创女线亿多卷图书,完颜勖把北宋开封的“太清楼秘阁三书馆”搬到了稽古殿,也是完颜勖第一次全面系统地把女真人的历史付诸文字,《祖宗实录》、《太祖实录》成为《金史》的母本。在这里,金兀术留下了《临终遗行府四帅书》,这是北国的《隆中对》。金兀术缜密分析了宋金形势,考虑到各种可能,使其成为金国对宋政策的总纲。事实证明,按此嘱办,国则兴,相悖则衰。

  金朝末年,蒙古人开始了伐金战争,1234年,蒙宋联军打败金国,至此,历史又重复了一遍,但会宁府仍是北方重镇。

  会宁府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模样,最终彻底毁弃在阿勒楚喀副都统之手。而在此之前,据《鸡林旧闻录》记载,200多年前,仍然是“城之楼堞,砖石砌成,草长苔封,甚为顽固”。1727年,当满洲人决定在北部重建城池的时候,女真人留给子孙的家当还算不少,这些砖瓦木石,被阿勒楚喀副都统捡拾起来,建了新城。有人说,现在的阿城虽然满街金字招牌,却是过于肤浅,是的,就连当年副都统捡拾的青砖灰瓦如今也没了踪影。是大地的已回归大地,是上苍的已回归上苍,对此,我们不要太苛求于那位副都统大人。

  我以为,旧的既然已去,关键是要把新的造好。你想想,现在钢筋混凝土大厦设计寿命也不过百年,而文学大师却傻乎乎地追问土石筑就的古城“咋就成了废墟呢”?

  再回望一下老城,正是春耕生产季节,到处是忙碌的人群、牛马和车辆,他们正在“太岁”、“皇帝”头上动土、插秧。

  会宁州在会宁府东部、阿什河右岸,直线米。很快,汽车驶上新建的金都大桥,名字虽叫“金都”,可桥头却是基督教堂的造型,女真人信仰萨满、佛、道、儒教,而“金桥西教”,设计者是何意?不容多想,阿什河瞬间跨过,这条女真人的母亲河,曾养育金初4帝,如今也已显得浑浊疲惫,两岸繁茂的森林早已不见,采沙场却是一个连着一个,想那时别说是阿什河沿岸,就是在远离河谷的西部地区(今杨树、双丰),其林地都划为护国林,并设立皇家鹿苑,可以想象其浩大和郁郁葱葱的风景,金熙宗完颜亶信奉佛教后,取消鹿苑,将梅花鹿全部放生。虽然现在宗教在国人的心目中没有如此的威力,但起码是要有所敬畏、必须放下的东西一定要放下吧?跟金都大桥同时建设的阿什河左岸带状公园可谓是花巨资精心打造的“大金国护国林”的一处“盆景”,移栽的榆树、桦树、柞树、灌木,还有各种花草,构成了迷人的景观,也引来了喜雀、山雀,就是这种刚刚出现的、弥足珍贵的生态场景,也被一些闲人拿着弹弓骑着摩托车南北追杀,看着一只只坠落的鸟雀、听着受惊鸟儿的哀鸣,真是心痛万分!

  比起会宁府,会宁州更加狼狈。房屋要给交通让路,这在中国再平常不过了,更何况这只是一座废墟。

  会宁州是完颜部统一女真各部最终成为统领部落的见证者。在公元11世纪初至12世纪初的百年时间里,完颜部先后征服、统一了生女真大小几十个部落,其中史书上记载最为详尽的征战、讨伐主要有:金景祖完颜乌古乃跟乌林荅部(今海林)的石显、五国部(今依兰)首领拔乙门的较量,金世祖完颜劾里钵同今宾县一带的桓郝兄弟、尚志、五常一带的乌春、窝谋罕部落、木兰河流域纥石烈部的腊醅、麻产的激战,金穆宗完颜盈歌同星显水(今延边海兰河)纥石烈部的阿疏的交战。

  这里的乌春很值得赞一下,他是黑龙江地区最早的冶金专家,《金史》有《乌春传》:“阿拨斯水,温都部人,以冶铁为业。”尽管史书上说他跟完颜部作对,“忘恩负义”,但这个并不重要(况且个中细节、缘由我们无从知晓),重要的是冶铁业的发展使女真社会跑步进入新时期,现在位于小岭东川的金代冶铁遗址,是大金国得以强盛的重要的炼铁基地。

  会宁州之所以成为“州”,也正是由于完颜部的日益强大,使辽国在生女真部落所设节度使的治所从五国部移至会宁州,节度使一职由完颜乌古乃担任,直到完颜阿骨打另起炉灶立国使其成为最后一任。

  如今的会宁州除了东部尚可见到部分城墙址,西部早已淹没在阿什河底,只是时不常文物的出土——如金代宝相花纹黄金带、辽代青铜观音造像、元初铜火铳等——提醒后人这里曾是辽金时期东北亚最大的城市之一,更有金史专家依城市纪元惯例认定哈尔滨市的历史是从这里开始的。

  在会宁州逛完,已是下午2点,虹鳟鱼村“村长”张学红显然是等不及了,多次来电话催促,她精心准备的山珍野味已经上桌,我们确实也饿了,有人已经吃起了饼干,本想再看看邻近的朝日殿,哪怕是停下来拍几张照片,都只能作罢了。

  我们要踏访的勿吉山城位于小岭镇东川屯东北的高山上。地势之险要、攀登之艰难,首先让人想到1800年前勿吉人选择这里定居的主要原因是:避免同类和猛兽的攻击。这里山高林密,绝壁悬崖,易守难攻,站在绝顶向西望去,真是无限风光在险峰,阿什河水沿山麓逶迤流淌,松嫩大平原一望无际。当年的勿吉人也这样远望的时候,一定在想,何时不用在这深山老林里隐居,到河边去过舒适的日子呢?后来他们终于留下坛坛罐罐和木炭迁徙他处。他们是去了渴望已久的大平原吗?那是一片富饶美丽的土地,当时是扶余人的家园,494年,勿吉灭扶余,后来勿吉称靺鞨臣服于契丹,再后来金灭辽、元灭金……可见,没有足够的力量是不敢下山的。

  今天,我们每个人也是饱餐了虹鳟鱼村给带来的味道鲜美的野菜团子才有力气下山的。

  我们知道勿吉人有数十部,其中影响较大的有七部,在今阿城境内居住的勿吉人,应是伯咄部,其南临今吉林市以南的粟末部,东接今依兰县附近的拂涅部。

  这座总占地面积约一公顷的“山城”,分布着80多座谷仓式圆柱形地穴居址,一般直径3~5米,最大的直径8~10米,跟现在一样,也有“经适房”和“豪宅”,现深2米左右,可以想象史书上记载的“凿穴以居,开口向上,以梯出入”的场景。

  同一时期最大的勿吉城在今友谊县南七星河北,称为凤林古城,那里是勿吉人最集中的地区,也是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

  史书上记载勿吉人的事件不多,但对于5世纪末勿吉使者乙力支出使北魏的行程记载比较详细,乙力支从依兰一带出发,水陆辗转到平城(今大同市),他很可能是受凤林总部的派遣。

  后来,勿吉人征服了扶余人,特别是女真人灭辽后,这个民族的权力中心才逐渐向南、向西转移。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这些北方民族,尤其是女真族一旦在祖居地蓄积到足够的力量便纷纷入关,向南开疆,向西拓土,以至于失去了东海(今日本海)、鞑靼海峡和鄂霍次克海等重要民族生存、发展空间,甚至对于东南海域的掌控也显得力不从心。

  不要以为这就是阿城最古老的居民、最古老的城,此山城西北去50里,仍是阿什河右岸的交界镇,那里是已发现的黑龙江省古人类最早的起源地,距今约17.5万年,他们是旧石器时代早期的阿城人,但那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大溶洞。从此以后(除非有更早的发现),凡讲黑龙江省古人类史,必将从阿城交界开头。

  两天不停地奔波虽然很是疲惫,但每个人的兴致都非常浓厚,下次的行程线路又已确定好了——仍然是阿城的城,而且还将面临着队伍的壮大呢。

  海沟河或左或右在身旁流淌。我们行走在金初及阿骨打先祖活动最为活跃、集中的区域内,这里的人文故事也多得数不胜数,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有女真人的印迹。

  我们的行程是这样安排的:先到身边的会宁府,然后过阿什河去会宁州,傍晚赶到金龙山,在虹鳟鱼村食宿,第二天登山,拜谒勿吉城。显然,我们是沿着这个民族崛起的路线逆向而行。

  我想,现在众多生活在优越自然条件下的人们,也包括我,为什么对西北戈壁,对蒙古高原的风沙怀有如此强烈的感情,那里如此令人激动和震撼,也许我们的祖先就是那些驰骋于大漠南北上的匈奴、鲜卑和契丹人吧。

  同后来匈奴分裂为南北、突厥分裂为东西不同,肃慎—女真—满洲族系始终没有分裂,即使是一时为争权夺利而兵戎相见,但最终还是统一于一杆大旗之下,这在一个民族崛起的进程中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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